(按:下面的文字缘起于郑强教授最近在武大人文馆做了一次演讲,我在bbs做了些评论,引发了一些争议,于是特地做的说明。我知道自己不应该把那么多精力花在非建设性的评论,但又觉得在迎接清晨之前,不妨把窗上的灰尘擦净。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伪启蒙者和浅薄的谈论理想者,郑强属于其中最原始、最没有技术含量,纯靠气力的那一类。鉴于这些人的伪装性和流行性,我也许会一类一类的去批评。郑强的演讲算是给了我一个做这件事的借口。)
昨天关于郑强演讲的回帖,引起了一些争议,我想有做说明的必要。首先,我依旧认同原先的观点,郑强的演讲除了包装过的错误、空洞、混乱,就没有任何东西,是配不上武大人文馆的。他收获了那么多掌声,恰恰是需要反思的事情。当时发这个帖子的时候,我没有具体举例说明他的错误、空洞、混乱之处,是因为我觉得这是每个人静下心来想两分钟,都可以发现的。就像后来剖析他说的“日本人侵犯我们,因为我们出了很多汉奸。”“大量出现汉奸”显然在“日本人侵犯”之后,后发生的事情居然成了先发生事情的原因。这实在是太明显的逻辑错误。当然,逻辑混乱不等于一无是处,去天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。我这里没有贬低天桥艺人的意思,我自己也很喜欢听相声,相声、戏曲中很多包袱,都是靠偷换概念抖出来的,这没有关系,我们去听曲艺,往往只是为了放松头脑,笑一笑,发泄出积郁的情绪。如果在逻辑上纠缠,就太不解风情了。但大学人文馆不是天桥,我们听演讲是要带脑子的去,不是为了放松、笑一笑,或者发泄一下。什么是大学的人文馆,我把它比作古希腊的运动场。在古希腊,观众的地位是高于运动员的,因为他们是旁观者、欣赏评判者。同样,演讲或者报告,是演讲者把自己的观点思路展示出来,接受观众的评判。有人说人家大老远来,为什么不能给他一点礼遇?可什么是礼遇,礼遇就是听众用批判的眼光审视他的话、冷静思考他的道理所在,并给予演讲者以反馈。这样才是对双方都有好处,能够让双方都有进益的态度,就像对对手的最大尊重是战胜对手一样。被演讲者轻易煽动,奉上廉价的掌声,这才是没有礼遇的表现呢。而且按照大楚网的报道,郑强自己说,要给在场所有人洗脑。如果这句话属实,说明他自己就没有弄清楚什么是大学的演讲,什么是天桥讲相声,且不说好的艺人还不像他那样洒狗血。
有人说他人文素养高,我不知道这从何谈起,言语的逻辑混乱总是不争的事实吧。你仔细考察他的论述,当他要说一个东西不好的时候,公式一般是:“A是这样,B却是那样。”比如俄罗斯人排队,中国人不排队;日本人喜欢黑人,不喜欢中国人;某研究生英语考六级,中文不过关。且不说这些话是否有事实依据,A怎样和B怎样又有什么关系呢?再就是故作惊人之语,以偏概全,比如“谁现在就是汉奸?北大清华的学生,因为用他们学习的知识帮外国人开拓市场,打败我们中国的企业”。可为什么有人为这样的话鼓掌,我想一个原因是上清华北大的是少数,心中或多或少有些不平衡,平时又不好明说“清华北大不好”,听到有人说“北大清华出汉奸”,自然就高兴了。至于这个论断是否言之有据,就顾不上了。其实心理不平衡是人之常情,疏导一下也没有关系,但场合不应该是人文馆。再比如他潜意识中对黑人的歧视,对男权的强调。这固然是很能煽动人,但作为一个学者,一个标榜教书育人的人,是不应该把掌声建立在人心理原始,脆弱那一面上的。因此,不论从理性思维,还是人文情怀,郑强都是有欠缺的,在化学方面他也许是一个不错的学者,在人文上,就难说有什么可取之处了。
还有人说,郑强说“爱国爱校、刻苦学习、要有理想、有精神”,莫非也错了么?我们不应该赞扬他强调这些,赞扬他敢说实话、敢说真话么?我请大家回想一下,在中学语文课本上,不经常把“某篇散文揭示了×××的罪恶,反映了×××的高尚”作为“这是一篇好文章”的依据。我们反感这样的说法,反对这样的逻辑,是因为我们都清楚,一个东西观点的正确与否,不能作为评判它好坏的直接理由。如果你自己心中觉得“爱国爱校”这样的观点,是不证自明,毋庸置疑的,去听一个人重复这些显而易见的东西,又有多大的意义呢?如果你一方面觉得要“有理想有精神”,一方面又缺少行动的力量,于是听到郑教授的话,心中受到鼓舞,这看起来是没有问题的,可是细想起来,我们还是要问这样的问题:你是因为郑教授说要刻苦学习,于是有了行动的力量;还是受郑教授的启发,获得了行动的力量。如果是前者,那么你的力量在某种意义上说,是放弃了个人的独立,盲目听从他人指导而获得的,这种被动的态度,不是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应该采取的。励志是自己激励自己,被励志和被自杀一样荒谬。如果说郑教授的话有一定的深度和启发性。那么我们还要进一步的去考察。我这里说深度和启发性,不是指说了些“一个人要怎样”的话,而是给出了一个有深度有启发的,“为什么要这样”的思路。一个人说:"学生是上帝“,或者说“人要有理想,精神”,是不可以作为有深度,有启发的标志。一个大的口号下面有着太多的似是而非。不是有句话叫“自由啊,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”吗?如果刨去口号式的话语,郑教授又给出了多少有深度的诠释呢。我看几乎没有,倒有很多地方暴露了他思想的浅薄。比如:
“教育应该让中国懂得自尊。但是现在我们看到外国人就低头,女生看到外国垃圾一般的男人都想讨好。同志们,在外国人面前我们多么地没有尊严。在留学的日本东京大学的人当中,我是唯一回来的,但日本人反而敬重我,因为我活得有灵魂,活得有骨气。”
这段话,一方面把讨好外国人作为缺少自尊的表现,一方面又把日本人的敬重作为自己有尊严的证明。这不是绕了一个圈又悄悄转回来了吗?要是深究的话,人家女生讨好外国人或许只是认同外国人有钱;郑教授举日本人敬重自己,是认同日本人可以作为有没有尊严的判据之一。不自尊的程度似乎比他批评的女生更甚。
我已经说过,一个人对问题的理解,必须放在语境中去理解,我们不要听到郑教授说“要有自尊”,就开始鼓掌。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幼儿园的老师,我们要继续听下去,看他对“自尊”是否真的理解了。如果上面这个例子还不够的话,我们再看他另一处提到自尊的地方: “日本人为什么不道歉,日本总统为什么不谢罪?因为他们知道,日本人的尊严和历史最重要,相反其它亚洲的不满太没有分量,所以他们可以置之不理。”
自尊是不是意味着对不承认自己的错误呢?答案似乎是明摆着。这就是我批判郑强提倡那些“好的东西”的理由。我不是反对这些“好的东西”,而是因为他对这些“好的东西”理解的太浅薄,他把那些"好的东西"说坏了。可现实是,郑强的演讲现场掌声雷动。这一方面说明我们或多或少都意识到了精神和理想的重要,都渴望获得行动的力量,可另一方面也反映了我们的懒惰。如果我们勤于思考的话,他提到的问题,是应该我们早已想过的;如果我们有足够地冷静,他的浅薄混乱之处也不难发现。有人说,“你这样就为了显得自己有理性是吧。”不是的,理性是人人都有的东西,因此在我看来,有理性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。我在这里用理性说明郑教授的混乱,也是为了向大家展示,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,是人人都可以轻易做到的。有人叫我不要低估大家的智商。我没有低估大家的智商,正因为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思考过人生、社会、国家的问题,都有独立的判断能力,我才觉得郑教授在大学受欢迎,是一件奇怪的事情。要说低估智商,郑教授敢在人文馆讲那些话,倒是低估了大家的智商。还有人说,不要年纪轻轻,就这也看不上,那也看不上。不是的,我正是为了能够看上一些东西,才去批评。就像为了让阳光照进屋子,我们必须先擦去窗子上的灰尘。
还有人问,我为什么要和郑教授过不去。我没有和他过不去,我只是拿他做“浅薄的谈理想者”的例子罢了。“浅薄的谈理想者”才是我真正批判的目标。“浅薄地谈理想者”的可怕之处在于,他们把理想当作掉在地上的硬币,可以很轻易地把它捡起,收好。而这,又给我们懒于冷静思考,害怕独立做出判断提供的借口。实际上,理想既不可能轻易获得,也不可能轻易守护住。这两个最困难,最重要的问题,恰恰是郑教授他们避而不谈的。我自己就看到了身边许多人,有着很美好的想法,也曾为一些口号热血沸腾。可一旦经历了几回风浪,就要么发现原来的动力不足以对抗困难,要么既不愿意屈服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,所谓人生的苦处在于梦醒了无路可走。为什么鲁迅说娜拉走后,要么堕落,要么回来?道理也正在与此。也有人,苦苦努力了多年,才发现自己寻找的并不是自己想要的。不论是理想在现实面前一触即溃的不幸,还是为一些并不值得探求的东西耗费了大量生命的荒谬,实际都由于对为何而生,可以因何而死问题认识的浅薄。而真正实现理想的力量,恰是源自对人生理想的深刻认识,以及对个体能力的充分利用之上的。大学相对宽松的环境和各种教学资源,也为实现理想能力的构建,提供了必要的条件。我们对那些深刻事物敬而远之的态度,并非因为环境的恶劣和能力的不足,而是因为自己的懒惰和怯弱。实际上,充分发挥个体能力,利用周围资源,去深刻探寻,不仅是必须的,也是可能的。所以我在这里反思郑教授大受欢迎的现象,不是愤世嫉俗,发泄对现状的看不惯。而是觉得,这个现状是我们自己造成的,改变现状的钥匙,也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中。
没有评论:
发表评论